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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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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胆小」的弦月、「完美」的满月、「破坏」的残月,直到刚刚还只是于栗花落口中浮现的印象被接连呈现在爱纱的面前,这甚至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茫然地注视着漆黑一片的前方,露出恍惚的神情。

她不是因为接受不了这巨大的信息量而失了神,而是在充分地将眼前的状况咀嚼消化后才感到如此地五味杂陈。

这和她所经历的痛苦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概念。发生在爱纱身上的一切究竟源于怎样的情况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即使她深信所谓的「回溯」其实是「未来视」,视实际情况的不同,只需要稍微转变一下视角,说不定都只是爱纱的精神出了问题而已。

但栗花落不一样,摆在爱纱和若叶舞面前的毫无疑问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这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同定义而发生转变的沉重的悲剧正以现在进行时上演着,并且也将不由分说地继续将舞台霸占下去……说白了,就连「说不定只是我又看到了某个糟糕的未来」这种或许能推翻眼前这副状况的可能性都不曾拥有。

用栗花落本人的话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一提的背景罢了。

不知何时,谜之少女的哽泣声已经消失不见,转而化为了细小微弱的呜咽。似乎是在栗花落的抚慰下终于稳定下了情绪……只不过受了她影响而报废的照明系统并没有就此恢复,是因为存在着重启的延迟吗?在事件的冲击下,爱纱迟迟没法冷静下来,只能被迫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平衡浮躁的心态。

「走吧。」

就在这时,久久没有回应的栗花落突然说道。

「?」

「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从那个方向渐渐传来了规律的寝息,而抚摸头发的摩挲声则是一如既往。不知对方现在是以怎样一副动作托住入睡的谜之少女,但她似乎已经不打算继续停留在原地了。

「不……说是『走』,但你要去哪?」

「私自篡改档案并隐藏记录,伪造假死证明——记得是这样的罪名吧。总之把我们带到处置这种违法人员的场所然后放着不管就行。……老实说,我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可你妹妹的病不是完全没有治好吗。」

对方听着并不像在说谎的样子,但爱纱还是发现了她的话语前后最自相矛盾的地方,

「从刚才的症状来看,反倒是更严重了才对吧。既然你为了治好她们的『病』不惜会来到这种地方,姑且不论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出于什么目的搭建的场所,至少『外面』还不存在与之对应的医疗手段不是吗。」

「……」

「假如就这样让这个不安定因素回到地面的话,毫无疑问会对居民的安全造成极大的威胁,这一点你明明是最清楚的。」

在不得不直面如此艰难的抉择的事态下,她想不出有什么能做到不让任何一方受到伤害的两全其美的方法。明明找到三日月并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才是爱纱最想实现的目标,但考虑到和她存在于同一具身体里的「妹妹们」,即使是一路冲动到现在的爱纱也还是犹豫了。

就像是在股市掌握了情报先机,只需要按下手中的确认键就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投入巨资,并从中获取暴利。但与此同时也会极大程度地影响行情,导致通货紧缩,无数人因此而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种将影响世界的力量攥在手中,自己明知无法有效地控制情况恶化却由于私心而难以割舍的感觉。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在爱纱与自己内心抗争的间隙,栗花落发话了,

「难道我继续留在这里情况就会好转了吗?继续留在这个让弦月她们痛苦成这个样子的地方?别开玩笑了。从一开始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看到不认识的人而害怕只不过是导火索,根本原因还是长时间待在这个剥夺了我们的幸福和安宁的破地方。让她们处于高强度的压力下是我的错,让她们变得不堪重负也是我的错,让她们被迫接受这个世界的恶意还是我的错。……只不过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想要逃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到底是……」

爱纱深深地困惑了。她原本以为栗花落是和建造了这所地下实验场的人们一个势力的,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说起来,栗花落好像说过参与这个实验是为了救她的「妹妹们」吧。那么方法呢?以及,这个实验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就算撇开这些问题不谈,对方的说辞中也依旧有着令人存疑的地方。栗花落在刻意避开着什么,有某种关键信息被隐藏了,假如不把它搞明白的话……

「那你倒是先证明她不会轻易地像刚才那样暴走啊。」

依然是在形势陷入僵局的这一刻,若叶舞再次从沉默中站了出来,

「难不成你连能确保『妹妹们』不会突然失控的手段都没有,就一股脑地冲到外面去,把三日月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管了吗?」

「……用得着你讲,我倒是也想知道为什么药物没有起作用啊。」

「药物?」

「有那种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真是的。保险起见,就在我和三日月交换身体的前一刻我还特地服用了一天的量,就怕她们在我不在的时候突然醒来……但还是发生了,不仅没有被药物抑制住,甚至失控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栗花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即使她依然保持着过分的平静,爱纱还是隐隐感受到了对方悲痛的情绪。

大概是将一部分原因归咎于自身了吧,要是她没有做出和三日月交换身体然后擅自外出的决定,说不定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所以,你是想在用药物确保她们不会失控的前提下,即便因为违法行为被剥夺自由、监禁在少管所里,也依然打算用自己的能力慢慢为她治疗吗。」

然而无论是提出这个假想的若叶舞,还是被猜测的对象栗花落,都无比清楚上述计划绝对行不通的一点——至少在确认了犯罪证据到刑满释放这段期间,超能力是绝对禁止使用的。

也就是说,在栗花落选择了降服于风纪委员的那一刻起,「妹妹们」的命运就已经不再掌握在她的手中了。弦月、满月、残月,唯一能够拯救她们的只有蝴蝶岛上比外界发达得多的现代医术。然而「妹妹们」的存在从根本上就脱离了科学的范畴,无论是在场的谁都没法理所当然地对它进行令人信服的解释……说到底,这不是简简单单插上氧气管、注射生理盐水或服用化学药物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并不是那样哦。」

就像是在被困在 RPG 的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情况下,系统恰到好处地弹出了提示窗口般,栗花落在风纪委员们反复思索计划可行性之时提出了异议,

「这种药物与其说是用于心脏病发作时的抑制剂,更像是为了预防肺部传染病的疫苗才对。即使为了不感染狂犬病而在小时候多次接受疫苗接种,被咬之后还是会有感染的风险不是吗。等到实际发作的时候再打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更何况,假如我知道她们会像刚才这样发作的话,一开始还可能那么草率地丢下不管吗?」

「那你不是更没有理由到『外面』去了吗!?」

栗花落的说辞从一开始就是自相矛盾的。明知超能力不再被允许使用却向爱纱她们妥协,明知药物无法再次防止「妹妹们」失控却执意带她们离开地下,这些都是不该出现在眼前这种情况下的伪命题。

紧接着,她们联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性。

假如说,栗花落从一开始就知道「妹妹们」必然会失控呢?

疫苗并不是单纯地只有防止感染疾病这一条功能,在被感染后与病毒对抗而削弱其毒性这一点上也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

而在与三日月交换身体前特地服用了一天的药量,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抑制「妹妹们」,而是用于一次性地降低她们的失控程度……那么更加根本的问题是,她最开始与三日月交换身体,真的只是想「体验别人的身体的感觉,顺便观察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的朋友们而已」吗?

不,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怀疑的必要了。

「……你其实早就盘算好了吧,新月。」

爱纱说道。

「哦?」

「既然你手里的是只能预防的疫苗而不是用于治疗的药剂,那根本没法作为防止『妹妹们』失控的通常手段吧。也就是说,你有着其他抑制她们从沉睡中醒来的方法,而那同时是在你和三日月交换了内在后,你原本的身体所不具备的——」

「名为『栗花落新月』的人格。」

若叶舞在最后接上了爱纱,为这番论述画下了决定性的一笔。

「是那样没错吧?虽然不清楚原理,但你作为『妹妹们』唯一的姐姐这个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她们安心了。假如这个时候,被三日月这个陌生的外来者入侵了又会怎么样呢?」

不需要药物,栗花落也从始至终都不必为「妹妹们」不知道哪天的突然失控而担心——对方似乎承认了这个事实,任凭爱纱她们继续说了下去。

「倒不如说,根本就不存在『失控』这种说法。你反而在为『妹妹们』沉睡不醒焦虑着,直到遇见了和你拥有相同能力的三日月,于是利用她能够在人与人之间互换内在的『月下夕颜』,成功将她化为了让『妹妹们』苏醒的钥匙。」

随着爱纱越发深刻与尖锐的推测,栗花落只是回以缓慢的拍掌。赞许了也好,认可了也好,在此之上想反驳也好,爱纱无视了对方意味不明的掌声,主张道:

「我不知道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甚至牺牲你如此疼爱的『妹妹们』的感受也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总之我们绝对不会让你——」

(掌声……?)

以怀中抱着一个等身大的女孩子的姿势,真的能毫不费力地用双手拍出那样清晰的声音吗?

不,姑且不论这点,从刚才开始栗花落就只以最低限度对爱纱她们的言论做出反应,至于她实际采取了什么样的动作,在如今漆黑一片的状况下谁也看不清。本来这个地下实验场的照明系统就是被弦月因为害怕的心情反过来影响环境而破坏掉的,如果本人陷入了沉睡或者昏迷不醒的状态的话,异常应该早就消失了才对……

(制造人工月光的工程繁琐,所以存在一定的重启延迟?还是说消除异常需要满足其他什么条件?)

不,并不是这样。

把这个异常现象当做受到不安定因素的影响而暂时失效这一点从开始就是错的。电脑在遭到雷击而关机后并不会自己重启,同理,假如通讯的信号中断了却不去手动点击重新连接,得不到及时的反馈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换句话说,照明系统不会因为破坏因子的消失而随之启动,有谁正掌握着它的开关。并且,在为了有利于交流而应该想方设法得到能够互相看清对方的环境的现在,那个掌握着开关的人却迟迟没有恢复照明的打算,真的不该怀疑她有没有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不能被风纪委员们看到的东西吗?

或许从栗花落说出不明所以的「走吧」开始,有什么变化就已经悄然发生了。

「不好!」

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的爱纱,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照亮前方——

「……不、不见了!?」

灰发披肩双马尾少女抱着「妹妹们」抚摸头发、无声安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空无一物的地面,以及看似依旧从那个位置传来的声音。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吗。」

爱纱绷紧了神经,抬起手朝着前方剧烈挥动,一阵强风随之聚集并向前轰去。本以为会击中什么,却丝毫没有造成任何变化。与其说是穿过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不如说根本就打了个空。

「怎么回事!?你明明一直在那里才对,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藏起来的可能!」

她连忙打开移动设备的手电筒功能,对准房间四处来回晃动,但在视线范围内完全找不到栗花落的身影。一阵寒意控制不住地从脚尖窜到头顶,至今为止的一切设想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了。

(难道说那家伙的能力不仅仅是「互换内在」那么简单吗?!)

「快冷静下来,浅井!」

若叶舞果断地按住爱纱的手腕,向她明确示意不要乱了阵脚。

「我的确一直在这里哦。只不过这种说法不完全准确就是了。喔喔,不是『穿过了什么』,而是『打了个空』吗?……」

未知的恐惧如同深渊巨口吞噬着爱纱,她完全被混沌的现状紧束在了原地。

(空间能力?光学隐身?还是精神覆写?)

脑海中喷涌而出的猜测不断向着愈发阴暗的方向发展,而受限于无法证实任何一种可能性,这种想法只会像独木舟上被凿穿的洞般对她造成越来越严重的影响。

「话说回来,即使被另一方操纵着局势,也并不代表自己连逃跑都做不到了吧?『局势』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被上升到能造成那种级别的震慑力的程度啊。」

栗花落说得没错。爱纱的确凭本事打败了她,但那并不代表爱纱就此掌握了她的去留,或凭借自己的意志加以干涉。即使在战场上挫败敌军,能够借着气势取下敌将首级的战役也是少之又少。

也就是说,是爱纱轻敌了。

「……这和你怎么做到突然消失在原地的没有半点关系吧。」

能力名为「月下夕颜」,通过照射到月光与他物互换内在——爱纱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联想不到任何它能够在面前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无视限制条件发动的可能。除此之外栗花落也没有其他特异的地方了,非要说有的话,早在一开始就应该发挥最大限度和自己对抗,而不必来回拉扯这么久才对……

「浅井,你还记得满月是怎么把那片废墟复原成现在这副完好如初的样子的吗。」

「诶……?好像不记得……不对,应该说是没有注意吗,当时根本来不及去观察——」

「不,不是这样的。你也在怀疑为什么自己连这么巨大的变化都没有注意到吧。」

似乎完全进入了状态的若叶舞,仿佛从来没有被眼前的一切打乱过思绪一般,掷地有声地说道,

「不是偶然『没注意』,而是根本『做不到』。换句话说,我们的认知被某种力量给阻碍了。」

「那是?」

「设想一下神明吧。你觉得对他们来说,降临给生灵万物的『祝福』和『眷顾』,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概念那么抽象吗?想让怎样的力量发挥什么程度的作用,必定会依靠另一种力量去观测。但作为被降下『神明的力量』的我们,却穷极一生都无法理解与掌握——道理是一样的。满月她,正是使用了一种我们观测不到的力量,所以我们对受到它影响的事物的理解全部滞留了。」

「……」

这已经不是能通过蛛丝马迹来推测出可能性的范畴了。与其说设想很大胆,不如说根本就是天马行空。

难以理解为什么深入计算机领域的若叶舞,竟然会用「神明的力量」这种充满宗教色彩的词汇来作比喻……不,正因为她平日里所接触的是充满了抽象的世界,才能够将那种神秘而未知的概念用如此通透的语言解释清楚吗。爱纱这样想着,心中的疑惑不觉间化作言语流露出来。

「你是说,新月借用了这种力量,阻碍了我们对她的认知吗?」

「——真是敏锐啊。虽然你们的结论不完全对,只不过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哦。」

栗花落没有当即否认,也就说明了她确实借助「妹妹们」的力量做到了什么,并且早已有着相应的打算。如果事实如此的话,那么爱纱她们果然没有胜算可言了。

「视界……记得是这样一个词吧。姑且引用它的概念来解释一下好了。如果说只有能够理解某种力量的人才能观测到的事物存在的话,那么就称上述事物所存在的界面为一个视界——这个词在物理学上可是代称了黑洞的边界的存在哦。黑洞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被外界观察到,同理,在我现在所处的这个界面发生着的事物,也不可能被你们所捕捉到踪迹,不是吗。」

「那声音又是怎么传过来的?」

「即使是『神明的力量』也会在降临之际通过能被人类所感知到的方式来发出提醒吧?比如说在神社虔诚祈祷的时候听到了铃铛的响声,或是贴在神像上的灵符落在脚跟前来告诉自己得到了怎样的『加护』什么的。就算是抽签有时说不定都是受到了神明的影响,然后通过凶吉来向祈求者揭开答案。总之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就算不在同一视界,也能通过投影的方式来主动控制它们的显现与消失。只要我想,现在就能再次出现到面前给你看哦。」

「……原来是死胡同吗。」

手机灯光无意义地照射着前方,爱纱逐渐脱了力。

「『妹妹们』的那副模样也是同样的道理。本来的话,她们是不可能无视我的意志擅自占据身体的,为了破坏这种规则,才将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既然是想在常人可观测的范围外让其余部分也一并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会变得跟出了故障的全息投影成像那样模糊而破碎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妹妹们」是为了能让表侧的栗花落看到才刻意保持那副状态的,后者有意地传达出这一信息。反过来讲,一旦她们盯上了风纪委员的性命,完全可以不留一丝痕迹地从里侧制造出最恐怖的破坏……这甚至让爱纱怀疑是不是该感谢她们没有杀人灭口了。

「真的是那样吗?」

然而,爱纱抛出了另一个疑惑,

「人体在自然状态下,会有许多不易察觉的生理行为……最典型的就是呼吸。我既然能控制空气的流动,自然也能感受到。如果你只是想要让我们听见声音的话,单独地让它显现出来不就行了吗?但事实却是残留了不少没必要的讯息。比起有选择性地让它们投影到表侧,我更愿意相信那是因为你做不到大费周章地精密操控『神明的力量』。」

「呼姆呼姆。」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法逃出我的『视野』!只要我能够掌握你的身体在空气中残留的讯息,无论你隐藏到哪里都是徒劳——」

「我可没打算继续逃跑啊。」

话音未落,从空无一物的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无形的压力。那是让爱纱惊觉因为她的错误判断而让局势发生巨大倾斜的,某种极其不自然的东西。

紧接着。

异变从正面爆发了。还没等爱纱理解力量的来源,意识就先一步随着剧烈的疼痛消失在了脑海的彼端。

「好好睡一觉吧,认真过头的风纪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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